休宁县流口地区方言古语语汇小集

楔子

上世纪90年代后，徽州学与藏学、敦煌学并列为国学三大地方学科。2008年初，文化部正式批准设立“徽州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使之成为我国第二个国家级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根据《徽文化生态保护区纲要规划》，“徽州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今后将侧重于对徽州民俗、民歌、文书、方言等非物质形态的保护。对徽州方言的研究，有助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开发和传承。

引言

徽州方言是古代吴越语系的一个分支，《中国语言地图集》将其新划为一种汉语方言，近年来引起越来越多学者的研究兴趣。其中属于徽州方言之一的休宁县方言大致可以分为五片：海阳片(城区)、五城片(南乡)、临溪片(东乡)、溪口片(西乡)、流口片(山里)，除了流口片外，其余四片的话语差异不是很大，均可相通。现在单说流口片方言。

流口地区地处休宁县西部，自古交通不便，属深山区，从州府县治进出流口均需穿一石洞而过，故人称流口地区为“流口洞”。流口陆路北上经祁门县凫峰乡至黟县渔亭镇，南下经徽赣古道翻山越岭至江西省景德镇、浮梁县、婺源县等地，水路（运送木材和毛竹）只能由率水顺流而下达屯溪。因为交通不便，因而流口山民除了经商和求学，与外界的交流很少，有句民谚为证：“天下大，大不过渔亭”。但又由于有诸多古村落建村历史悠久（如右龙唐末建村、鄣源宋朝建村、茗洲唐末建村），受外界干扰小，因而，流口地区通用的方言中仍存唐宋遗风，有许多古语词汇，可称徽州古方言的活化石。

静海（今天津市静海县）刘汝骥，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出任徽州知府，他在《陶甓公牍》中描述流口方言时记载道：“居山之人唇舌多厚，出音多钝。流口面积多山，故方言未能普通，率二三十里而一变。流口以上一口音也，小（石丙）以上一口音也，龙湾以上一口音也，与婺、祁近，而祁人之鼻音，与婺人之唇音，皆潜滋浸润于其间。”使用流口方言的主要是流口镇、鹤城乡和汪村镇等三个乡镇，另外，祁门县凫峰乡的大部和江西省浮梁县瑶里镇东源山、黄家等地方方言也属流口口音，互相交流无障碍，语音变化不大。不过，流口境内还有汪村上下连、田里等村却用婺源话交流，当属方言岛现象。现从语汇方面对流口地区方言作一粗略整理。

词汇

1、冇（mǎo）：与“有”相对，没有的意思。流口地区把“有没有”说成“有冇”。

2、水氹（dàng）：小坑,水坑,水塘。氹又同“凼”。

3、树杪（miǎo）：树梢。《陈书·儒林传·王元规》：“元规自执檝棹而去，留其男女三人，阁於树杪。”唐•王维《送梓州李使君》诗：“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4、而今：现在，当今。流口鹤城乡朱家坑仍用此次。“闻道边城苦，而今到始知”——唐•薛涛《罚赴边有怀上韦令公》。

5、难得：多亏，承蒙。表示感谢之意。 “难得先生如此厚意。”——元·关汉卿 《裴度还带》第三折。

6、奀奀（dí）：小的意思。“奀,人瘦弱也。”——范成大《桂海虞衡志·杂志》。

7、斫（zhuó）：用刀、斧等砍劈，“斫柴，斫树”等。“因拔刀斫前奏案。”——宋·司马光《资治通鉴》。

8、栗暴：用弯曲的指头或拳头敲击人头,被击处肿块如栗。“这婆子一头叉，一头大栗暴凿，直打出街上去，雪梨篮儿也丢出去。”——《水浒传》第二十四回“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

9、夜作：晚上加班之谓也。“你黑夜做夜作使泛了怎的？大白日打盹瞌睡。”——《金瓶梅》第91回。

10、屋柱磉（sǎng）：《辞源》“磉”字条注释云：“磉，柱下石也。”徽州建筑属砖木结构，为了防止屋柱直接落地受潮腐烂，柱子下必须安石磉，石磉下还须安磉托，以便承受重压。形状各异，有圆形、鼓形、方形、六棱形等式样。

11、伴当：男仆。“跟柴进的伴当，各自牵了马，去院后歇息，不在话下”——《水浒传》第九回“柴进门招天下客、林冲棒打洪教头”。 “伴当”，徽州对仆人的独有之称谓也。公元1727年，雍正皇帝为了解放世袭的奴仆和其它类似的社会阶层颁布了下面的诏令：“朕以移风易俗为心，凡有俗相沿不能振拔者，咸预自新之路。如山西之乐户，浙江之惰民，皆除其贱藉，使之为良民，所以励耻而于风俗也。近闻江南省中徽州有伴当，宁国府则有世仆，本地呼为细民，其职业下贱，几与乐户，惰民相同。”从雍正帝颁布的诏书来看，“伴当”这个称呼只限于徽州一地使用。

12、田塍（chéng）：即田埂，意思是田间的土埂子。 “塍”，稻中畦也——《说文》；“塍”，畔也——《苍颉篇》

13、叔伯姆：即指妯娌，兄和弟妻子间的称谓，“孙立便叫顾大嫂引了乐大娘子叔伯姆两个去后堂见拜宅眷，唤过孙新、解珍、解宝参见了”——《水浒传》第五十回 “吴学究双掌连环计、宋公明三打祝家庄”

14、裳袖、衫袖：就是指衣袖。 “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月时，花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生查子 元宵》欧阳修。

15、絮袄：内充丝绵或棉絮的冬季上衣。“向的是兽炭红炉，穿的是绵衣絮袄。”——《水浒传》第十回“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16、背褡：背心、马甲。“我则见他番穿着绵纳甲，斜披着一片破背褡。”——秦简夫 元《赵礼让肥》第一折。

17、襟领：指衣领。

18、擤（xǐng）：捏住鼻子，用气排出鼻涕：～鼻涕。捏住鼻子，用气排出鼻涕：～鼻涕。

19、厨下：厨房。“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唐朝王建《新嫁娘》。

20、厅厦：流口人称房子的正堂为厅厦。

21、门枕：门枕石俗称门礅、门座、门台、镇门石等，是门槛内外两侧安装及稳固门扉转轴的一个功能构件，因其雕成枕头形或箱子形，所以叫门枕石。

22、［孃］［孃］（niāng）：称父、母亲的姐妹，即姑姑、姨姨。亦以尊称长辈妇女。郭沫若《创造十年续篇》八：“‘小［孃］子’是良才的从姑母，矮矮的身材，团团的面孔，看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光景……‘喔！’我叫着，‘没想出你这样小的［孃］［孃］！’”

23、不曾：表示情况未经历过的意思。“王四应道：‘小人怎敢差迟，路上不曾住脚，一直奔回庄上’。”——《水浒传》第二回“史大郎夜走华阴县、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24、做家：指持家节俭。“你看我那丈人，是个做家的人，房里也不点碗灯。” ——《水浒传》第五回“小霸王醉入销金帐、花和尚大闹桃花村”。

25、饭甑（zènɡ）：以木制成用来蒸饭的桶状器具，有屉而无底。“朝甑米空烹芋粥,夜缸油尽点松明。”——宋· 陆游《杂题六首》。

饭甑箅（bì）：饭甑中的竹屉，指有空隙而能起间隔作用的器具。箅,所以蔽甑底者也。从竹,畀声。——《说文》。

26、老朝、朝朝：爷爷。这个称谓来之于“朝奉”，所谓朝奉者，本是古代的一种官名。它在汉时，无定员，也没有官位。直到宋时，才被设定为正五品官员，即“朝奉大夫”是也。到了明清两代，徽商蓬勃崛起，“徽州朝奉”更是成了徽记富商和当铺掌柜的专称。而在徽州，便是普通人家的男子，也有互相敬称为朝奉的。沿袭至今，这个带有徽州特色的词汇——“朝奉”便被用敬称自己的祖父了。“庄主太公祝朝奉有三个儿子。”——《水浒传》第四十六回“扑天雕两修生死书、宋公明一打祝家庄”。

27、老孺、阿孺：奶奶。称祖母为“老孺”得之于“孺人”。“孺人”在古代是妇女封号，始之于宋徽宗政和二年（1112），明用以封赠七品、清用以封赠九至七品官之妻。贾而好儒的徽商乐衷于与官僚士大夫交往，久而久之，这个妇女封号即成了祖母的敬称。现如今，在农村葬礼出殡的“哭丧”中，偶尔还会听见逝者的儿媳们的“朝奉”和“孺人”字音的哭诉。

28、物事：有形的东西。“婆惜笑道：‘天教我和张三买物事吃。这几日我见张三瘦了，我也正要买些东西和他将息。'”——《水浒传》第二十一回 ：“虔婆醉打唐牛儿、宋江怒杀阎婆惜”。

29、把：用在动词后,表示交与、付出,相当于“给”的意思。“我一天杀一头猪还赚不到钱把银子，都把与你去丢在水里,叫我一家老小嗑西北风。”——《儒林外史》。

30、出蛟：山洪暴发。蛟，古代传说中能发水的一种龙。义兴水中有蛟。——《世说新语·自新》。

31、猴狲：猴子。“假作工御河挖泥土 、认方向高树捉猴狲”——《三侠五义》第八十回。

32、隑（gāi）：倚靠。梯子隑在墙上。

33、火筩：烤火的工具。“徽州人冬天用瓦炉装炭火，外面用篾丝作篮子，可以随身携带，名为火筩。”（胡适《四十自述》“从拜神到无神”）

34、竹笐（hàng）：晒衣服用的竹竿。

35、面嘴：脸蛋，有时引申为脸面、面子。

36、风水：中国古人把风水称为堪舆，也叫地理。流口人则把坟墓叫做风水。

37、洗浴：洗澡

38、徛：站立。“徛,立也。”——《广韵》

39、担：箪，拿。如：手子担着一把刀。

40、囥（kàng）：放，藏,把东西放在隐蔽的地方

44、晏（àn）：迟，晚。你们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晏?——巴金《家》

45、添：凑动词的后置性成分，如：“再来一次添”即“指再来一次”。

46、跌：遗失，丢。“‘跌古’，就是丢脸，丢丑。”（胡适《四十自述》“九年的家乡教育”）

47、该现：现在，流口称现在为“该现”。

48、仂：称呼人名时，后加“仂”，一般表示较为亲密关系的称呼。

49、仵作：称以代人殓葬为业的人。“唤当地方仵作、行人，并地厢、里正、邻佑一干人等”——《水浒传》第二十二回：“阎婆大闹郓城县、朱仝义释宋公明”。

50、鐾（bèi）刀：把刀在布、皮、石头等物上反复摩擦几下，使它更锋利。

51、说鳖：一起乱侃，聊天。

52、滗（bì）：挡住渣滓或泡着的东西,将液体轻轻倒出。如滗水

53、劗（zuan）肉：切肉，剁肉。

54、掼（guàn）：扔，摔，掷。掼跤即摔跤。“劈手把鸡夺了。掼在地下。”——《范进中举》。

55、鸟窠（kē）：鸟巢。

56、拆烂屙：做事敷衍，不负责任。

57、脬（pāo）：称鼓起而轻软之物。鱼脬，尿（sui）脬。

58、屎尻（kāo）：屁股。

59、笊篱：用竹篾、柳条或铁丝等编织的用具，能漏水，用在水、汤里捞东西。 

60、温暾水：温水。新晴草色暖温暾山雪初消渐出浑——王建《宫词》。

61、揎（xuàn）：打。揎他两个耳光。

62、筅帚(xiǎnzhǒu)：用细竹丝扎成的刷锅用具。

63、饭米糝（shēn）：饭米粒。

64、挨夜边：黄昏。

65、记认：记号。 “取过笔来，在卷子尾上，点了一点，做个记认”—— 如《儒林外史》第三回。

66、黄齑(jī)：咸腌菜，因颜色发黄，“色如金钗股”的故称“黄齑”。 “房德日常不过黄齑淡饭，尚且自不全，间或觅得些酒肉，也不能勾趁心醉饱。” ——明·冯梦龙《醒世恒言》第三十卷。

67、拜揖：打躬作揖。“卓讽朝廷使光禄勋宣璠持节拜卓为太师，位在诸侯王上。乃引还长，百官迎路拜揖。”—— 《后汉书·董卓传》。

68、当昼：中午。 “当昼日在上，我在中央间”——《庭楸》唐·韩愈

69、吃当昼：吃中饭。

70、上昼：上午。下昼：下午。

71、家里：指妻子，爱人。

72、事体：事情。

73、鸡子、鸭子：鸡蛋、鸭蛋，在《本草纲目》中就有此叫法。

俚语和熟语

1、猫翻倒饭甄好着狗：忙来忙去，结果空忙，好处全给了别人，自己却一无所获。比喻为他人做嫁衣裳。

2、乌龟别笑鳖，都是泥里歇：五十步笑百步。

3、小时偷针，长大偷金：教育孩子从小要学好

4、捡石头砸天：鸡蛋碰石头，比喻一种无奈的抗争。

5、拿石头让别人砸：借刀杀人。

6、猫屙屎自家塕：犯错误自己纠正。

7、卖老婆贴枕头：赔了夫人又折兵。

8、吃着碗里望着锅里：比喻得寸进尺，贪心不足，意同得陇望蜀。

9、站在山头看大水：隔岸观火。

10、饿死伙头八百斤：形容有特权。

11、脚踩一盆火，手捧苞芦馃，除了皇帝就是我：反映了流口山民一种自给自足，自得其乐的小农思想。

12、过了清明无雪，过了谷雨无霜：气象谚语。

13、坐有坐相，徛有徛相：教育孩子注意正确仪表。

14、过二不过三：事无过三。

15、六月里不晒背，十二月再来悔：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16、三文不值两文：价不抵物，不值钱。

17、面皮厚，肚里有：黑厚学的诠释，为了达到目的，不用顾及颜面。

18、一分钱一分货：货物的做工，质量，耐用度，好坏程度等优点是和价钱成正比的，也就是你拿的钱多总是比拿的钱少买的东西要好。

19、看着咸鱼吃淡饭：干瞪眼，面对诱惑只能克制住。

20、火烧乌龟——肚里痛：犹如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流口山区烧制乌龟时，将乌龟摆在灶口，乌龟见火遇热，自己往火里爬，直至被烧死，然后取出烹制。

21、天下之大，大不过渔亭：流口地区交通不发达，山民很少出远门，多数人生老病死都在流口境内，遂以为附近有“七省通衢”之称的黟县渔亭镇为天下最大。如今，此话则含有讽人犹“井底之蛙”之意。

22、拉屎都隔三丘田：比喻互不相干，有如“井水不犯河水”之意。

23、老了学结猪（阉猪）：比喻过了学习的黄金年龄。

24、耙不着，犁得着：低头不见抬头见。总有遇上的时候，常告诫人们不要只顾眼前，得意忘形。

25、天堂里过日子——不知人间疾苦。

26、吃一餐，过一昼：常指过一天算一天，得过且过。

27、温暾水泡鳖：意指做事情拖拉。

28、死人瘌痢头：老虎尾巴不能摸。

29、扶卵脬：奉承拍马屁。

结语

如今，随着交通的改善，义务教育的普及和社会的发展，流口地区与外界的交往也越来越频繁，随之，语言方面也呈现了许多新的现象，比如多数流口人能双语或多语进行交流，古语词汇使用率减低，语音发生变化，词汇量更丰富等。但不管发生怎样的变化，流口地区的方言仍会按照一定的规律继承和发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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